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三生制药将一款处于临床阶段的双特异性抗体药物以60.5亿美元的价格授权给辉瑞；恒瑞医药与葛兰素史克（GSK）达成潜在价值125亿美元的交易；信达生物与武田制药就三款产品达成114亿美元的交易……当下，中国生物医药行业的交易纪录正被本土创新力量持续刷新。
这也印证着，跨国药企在华的研发战略正经历一场悄然却深刻的转型：跨国药企不再仅仅满足于成为成熟产品的商业化落地者，而是将触角延伸至更早期的本土生物科技创新源头，通过开放创新模式、设立专项奖项、联合本土孵化器等多种方式，深度融入中国的生物技术（Biotech）生态系统。
近日，艾伯维和荣昌生物宣布签署独家授权许可协议，共同开发、生产以及商业化RC148。根据协议，艾伯维将获得RC148在大中华区以外地区的独家开发、生产和商业化权利。荣昌生物将获得6.5亿美元的首付款，并有资格获得最高达49.5亿美元的开发、监管和商业化里程碑付款，以及在大中华区以外地区净销售额的两位数分级特许权使用费。
对艾伯维而言，RC148补充了其在免疫肿瘤学领域的产品组合，尤其是在PD-1/VEGF双抗这一新兴方向，有望与现有抗体偶联药物（ADC）、肿瘤免疫治疗（IO）药物形成协同，提升在实体瘤治疗中的竞争力。
其实，不仅仅是RC148，艾伯维还在中国市场寻找更多的优质标的。此前不久，艾伯维与本土生物医药孵化平台ATLATL飞镖加速器联合发起了“艾伯维中国创新奖”，引发了业内对“大企业开放创新模式+本土专业孵化平台”这一新兴合作模式的关注。与传统的跨国药企主导研发、在中国进行临床验证或商业化的模式相比，这一合作模式更早地介入本土创新链条，在项目萌芽期便提供资金、研发指导、全球网络等资源支持。
“中国创新药的黄金十年已经来临。”艾伯维副总裁、中国区制药（内地及港澳地区）总经理董莉君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自2010年前后兴起的海外科学家归国潮，为中国积累了能力与经验。如今在诸多热门领域，中国的研发产出速度已令全球“不容忽视”。
不过，值得深入探究的是，在中国生物医药行业从“引进跟随”向“本土原创”战略转型的关键节点，本土Biotech企业迅速崛起，成为全球创新生态的重要参与者，但同时也面临着研发转化效率、数据国际认可度、商业化能力、国际化路径等多方面的共性难题。跨国药企与本土孵化平台的合作能否真正实现双向赋能？又能否培育出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原创资产？
面对一系列的拷问，“大企业开放创新模式”+“本土专业孵化平台”这一新型合作模式的建立可谓恰逢其时。
行业转型
中国生物医药行业正经历着一场意义深远的战略转型。曾经以仿制药为主导的市场格局，已被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创新药企打破。
2015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改革药品医疗器械审评审批制度的意见》，成为中国药企从重仿制向重创新转型的分水岭。十年时间，中国创新药从“构建能力、验证机制”的1.0阶段，跨越到“全面爆发、兑现市场”的2.0阶段。国家医保局数据显示，2018—2024年我国一类创新药获批上市数量明显增加，2024年获批48种，是2018年的5倍以上，今年截至10月已获批63种。
中国研发效率的优势开始显现。摩根士丹利报告指出，中国Ⅲ期临床试验中每名受试者的直接成本仅为美国的约三分之一，患者招募速度也更快。这种成本和速度的双重优势，成为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license-out）爆发的底层逻辑。
董莉君指出，创新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速度。“艾伯维在全球范围内均有风险投资，外部创新及业务拓展（BD）工作，覆盖从早期到后期的各个阶段。全球高管对中国近年创新速度和数量的提升高度关注，他们留意到，过去中国医药市场规模位居全球第二，如今研发规模同样位列全球第二；从开展临床研究的速度与质量，以及早期研发的进展速度和成本来看，成本仅为全球平均水平的20%～30%，所需时间仅为其他地区的一半，产出速度极快。”
然而，高速发展的背后，也存在着亟待突破的瓶颈。目前，尽管中国学术论文发表数量庞大、创新理念频出，但“如何将这些成果转化为具有重大国际影响力的产品，与国外相比，中国药企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艾尔建美学副总裁、中国区总经理丘汉华也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本土Biotech的创新活力极为强劲，然而从实验室迈向产业化的进程中，确实仍面临一些共性挑战。
具体来说，首先是研发与监管之间的衔接问题。诸多团队拥有强大的技术能力，但在临床试验设计、数据规范性以及与监管要求的契合度上，仍有提升空间，这会直接影响后续的审批效率；其次，生产端的成熟度是一大挑战。其中涵盖GMP体系建设、CMC开发、质量管理体系，以及从实验室规模到商业化规模的放大能力，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积累；再者，商业化准备不够充分。许多早期项目在尽职调查、风险管理、全生命周期合规规划等方面准备不足，实际上这些工作应从研发早期就着手布局。
“此次与飞镖加速器的合作，旨在有针对性地解决这些痛点。创新奖将提供价值50万元的服务包，其中包括高标准的研发场地、驻场研发团队支持、从概念验证到技术优化的全方位服务，以及投资对接机会。”丘汉华指出，艾尔建美学愿根据双方合作模式与约定，有序为合作伙伴提供其全球经验，包括临床设计和注册策略、CMC与质量体系经验交流，以及商业化路径咨询。
深度赋能
在全球生物医药产业创新与合作加速推进的浪潮中，跨国药企与本土创新力量的协同模式正经历深刻变革。如何突破传统合作的局限，构建更具深度、可持续性的赋能机制，成为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所在。
基于此，艾伯维与飞镖加速器推出的“中国创新奖”，正在试图探索一种更为深入、可持续的赋能模式。
与单纯提供奖金的奖项有别，这一合作着重强调“陪跑”理念，深度赋能创新企业。董莉君解释说，艾伯维的参与“绝不止于资金支持”，其核心价值在于开放全球研发平台、共享科学家资源网络以及提供从早期研发到商业化的全链条经验。
“参与该奖项的企业能够获得我司科学家的专业指导，还可以得到我司研发平台的有力支持。”董莉君表示，特别是针对产品未来的发展方向、商业化路径以及监管审批策略等方面，艾伯维能够提供“全程的辅导与管理”。
艾伯维中国临床研发负责人肖畅进一步阐述了研发赋能的具体维度：在转化和概念验证阶段，艾伯维能够协助寻找合适的专家、设计最佳临床试验方案；在CMC（化学、生产与控制）方面，早期引入艾伯维的标准，助力项目从小规模生产平稳过渡到符合中国NMPA、美国FDA要求的大规模量产；在数据生成层面，针对从临床前到晚期研究的数据质量控制，艾伯维可提供体系化支持，确保最终提交给药监部门的数据经得起核查。
“早期介入能避免合作企业在研发流程定型后难以调整。”肖畅强调，这实质上是助力本土Biotech更早地为进军全球市场做好准备。
这得益于“大企业开放创新模式+本土专业孵化平台”的合作模式，其对中国生物医药创新生态的“补链强链”作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促进专业化分工，二是将全球研发与质量标准前移。
艾伯维拥有广泛的合作网络，例如涵盖国内外医院、科研机构，以及在项目推进中可调动的全球咨询委员会等资源，这些资源也为入选项目提供了额外的生态加持。此外，知识产权全球布局是当前中国创新企业“出海”时的关键软肋，通过与艾伯维这类跨国药企的早期合作，企业能在研发初期就建立起符合国际规则的知识产权策略，避免后期陷入被动。
相较于传统“跨国药企主导研发”的模式，这种新合作方式更强调双向赋能。跨国药企不再局限于作为技术的输出方和市场的占领者，而是转型成为创新生态的共建者。
“应由专业人士从事专业之事。科学家或研发型创始人的核心优势在于创新发现，而非商业化或全球运营。强行让Biotech企业构建全链条能力，反而可能分散其核心优势，降低创新效率。”董莉君认为，一些成功的创始人不断推出新产品，无需组建完备的商业化团队，而应聚焦于自身最具优势的领域，重复过往的成功模式。
在此逻辑框架下，艾伯维的角色犹如“创新杠杆”与“标准桥梁”：一方面，凭借其全球研发网络、临床开发经验及商业化能力，激发本土早期项目的成长潜能；另一方面，将国际通行的研发规范、数据质量标准及监管沟通经验融入本土创新过程，提升项目的“全球适配性”。
如何筛选项目？
那么，跨国药企如何筛选有潜力的早期Biotech项目？
技术先进性只是门槛之一。特别是对于年销售额数百亿规模的跨国药企而言，其产品选择标准清晰明确：目标产品须具备至少数十亿销售额的潜力。这类产品通常聚焦于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或有望在重要疾病领域成为一线、二线主流疗法的候选药物，即具备“重磅炸弹”潜质的产品。
从美学赛道来看，丘汉华指出，艾尔建美学主要从以下三个层面助力入选企业：其一，在研发与临床注册领域，我们的团队拥有极为成熟的全球经验。我们期望在项目早期便深入参与，协助团队夯实研发基础工作。因为早期设计将直接影响后续发展的顺畅程度；其二，在资源对接方面，我们将搭建平台，实现前沿创新者与产业资源的有效对接。艾尔建美学可根据合作模式与双方约定，有序向合作伙伴提供其全球网络、学术资源与商业化经验；其三，在生态融入方面，我们诚挚欢迎中国医美创新企业深度融入艾尔建美学的全球创新网络。无论是临床开发、注册策略，还是商业化平台，我们都愿意在双方约定的范围内提供相应支持。“归根结底，我们期望做到的，不仅仅是提供资金和场地，更是切实帮助这些创新企业构建从研发到商业化的完整能力。”丘汉华说。
从创新药赛道来看，肖畅表示，艾伯维最关注的是“前沿机制、全新模式及新型治疗方案”，如新药模态（New modality）、新型技术平台（New Technology Platform），包括细胞治疗、基因治疗、多特异性抗体、抗体药物偶联物(ADC) 等“首创类”（First-in-class）项目。当然，对现有疗法有显著改善的“同类最优”（Best-in-class）项目也会考虑。
但技术先进并非唯一考量标准。董莉君进一步指出，艾伯维的项目筛选始终围绕自身核心治疗领域——免疫学、肿瘤学、神经科学、美学及眼科展开。她明确表示，投资与BD布局会聚焦于公司已有深厚积累的赛道，以确保赋能资源的精准匹配。
更深层次的“选品”逻辑，源于对“未满足临床需求”的洞察。“在减重药物领域，现有GLP-1类药物存在肌肉流失、消化道副反应等问题，而能否解决这些痛点，正是下一代疗法的创新方向。总部在BD方向的重点就在于此。”董莉君强调。
事实上，无论技术多么前沿，最终都要回归疗效与安全性这两个根本。许多药物研发失败，皆因存在安全性问题。因此，对于跨国药企而言，在评估项目时，会重点关注本土创新药技术路径在安全性与疗效之间的平衡，以及是否具备差异化的临床价值。不过，也不难发现，当下众多中国创新型企业在筹备交易或计划将产品推向全球市场时，其知识产权的全球布局实则是关键要素。具备清晰、完整的全球IP策略的项目，更受青睐。
从早期对接到全球管线整合
对于获奖项目，艾伯维设计了一条完善的从早期对接到潜在全球整合的渐进路径。
艾伯维在创新项目合作中，始终坚持以严谨科学为核心，推动科研成果向临床与全球管线的高效转化。董莉君指出，公司致力于从坚实的科学发现出发，将具有突破潜力的靶点推进至临床试验阶段，以验证其在人体中的安全性与有效性，最终研发出能够提升现有治疗标准的创新疗法，为患者带来切实健康改善。
她强调，入选并获奖的项目将拥有更大的机会与艾伯维展开深度合作。这一科学驱动的筛选机制，确保每个优质项目都能获得匹配的资源，从早期支持一路延伸至产品上市或公司退出，实现科研价值的最大化。
肖畅指出，关键评估节点通常设在临床前概念（PCC）验证后，以及I期或Ib期早期剂量递增数据出炉时。评估流程将综合评估后续研究方向，以决定是否加大投入或推进BD谈判。
在国际化方面，艾伯维的全球网络成为重要赋能工具。众所周知，艾伯维在美国市场的领先地位以及全球三期临床试验运营能力，能为有志出海的Biotech提供实质性支持。与艾伯维合作本身就是一种“背书”，能增强项目在后续融资中的吸引力；同时，在临床开发中采用国际标准，可大幅提升数据的可重复性，避免产品仅在单次实验中表现良好，却在后续难以复制成功的情况。
更为重要的是，对于那些最终可能通过BD交易进入艾伯维全球管线的项目，早期在CMC、临床设计、IP布局等方面实现“对齐”，将大幅降低后续整合成本，加速全球开发进程。
不过，面对“创新孵化模式是否可持续”的提问，艾伯维团队表现出谨慎的乐观。肖畅坦言，任何商业行动都需要考量投入产出比。“孵化存在一个显著趋势，即当前都在向轻资产模式转变。艾伯维与飞镖加速器的合作，正是在轻资产基础上探索更高效地链接本土创新的方式。”
董莉君也不回避风险：“任何投资皆存在风险。投资时机越早，成本越低，相应的风险也就越大。只要坚持专业筛选与全程赋能，总会有一些公司发展壮大，而只要有一定比例的成功案例，这种模式就具有持续价值。”
艾伯维中国创新奖的推出，折射出跨国药企在华战略的深层转变：从过去以产品为中心的单向引进，转向以生态为中心的双向共建。对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而言，此番合作有望于多维度强化创新链条：提升早期项目立项之质量，融入国际化基因，借商业化网络与BD路径设计之便，拓宽退出渠道，拓展价值实现空间。
当然，这种模式的成熟性仍需时间验证。它要求跨国药企秉持真正的长期主义理念，包容早期投资的高风险；亦要求本土Biotech保持开放学习之姿，在坚守原创的同时，善借全球资源之力。而如飞镖加速器这般的专业平台，则需于双向理解、资源匹配、流程管理等方面持续优化，当好“创新红娘”，做好“赋能枢纽”。
这种“大企业开放创新模式 + 本土专业孵化平台”模式，其最终成效，不仅会体现在单个项目的成功上，更将见证一个更具韧性、更富活力且更与国际接轨的中国生物医药创新生态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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